人口老龄化与肺癌高疾病负担叠加,使老年晚期非小细胞肺癌(NSCLC)的个体化治疗成为临床不可回避的课题。2026年10月15日,“前沿对话——老年晚期NSCLC的个体化治疗学术交流会(Frontier Dialogues: Individualized Treatment for Elderly Advanced NSCLC)”以线上形式召开,会议由南京大学医学院附属金陵医院宋勇教授和李峻岭 中国医学科学院肿瘤医院李峻岭教授共同担任大会主席,围绕老年晚期NSCLC的评估、分层与治疗策略展开中日对话。


大会致辞——聚焦"脆弱",回应老年患者的真实需求
老年肺癌的诊疗,历来是肿瘤领域最难标准化处理的部分。大会主席宋勇教授在开场致辞中指出,老年晚期 NSCLC 的治疗很少能只靠一套指南解决,更多依赖各地在真实人群中积累的判断与取舍,这正是本次会议邀请不同国家、不同地域专家分享其临床经验的原因。共同大会主席李峻岭教授从宏观层面指出,我国已经进入老龄社会,老年肺癌的诊疗需求将持续扩大,本次会议因此具有重要的现实意义。
学术讨论——中日对话,路径互鉴
Akito Hata教授:何为"脆弱"?高龄/PS评分较差NSCLC患者的治疗

来自日本神户微创癌症医疗中心的Akito Hata教授带来了题为“What Does ‘Vulnerable’ Mean? Treating NSCLC in Elderly/Poor PS Patients”的报告。日本临床肿瘤研究组(JCOG)将老年肿瘤患者分为健康(healthy)、脆弱(vulnerable)、衰弱(frail)三类:健康者接受与年轻患者相同的标准治疗,明确衰弱者以最佳支持治疗为主,二者均无争议;真正困难的是介于其间的脆弱患者,标准治疗能否取得相当的疗效与安全性,尚无定论。
驱动基因阴性、PD-L1 1%–49%的患者中,化疗缓解率与疾病控制率较高但持久缓解有限,ICI缓解率较低却可能带来持久缓解。免疫单药的长期随访数据已证实其在PD-L1阳性人群中的生存获益;而日本纳入逾千例≥75岁患者的真实世界研究(NEJ057)显示,ICI联合化疗与ICI单药的PFS、OS曲线相近,联合组≥3级免疫相关不良事件反而更多,因此对于PD-L1阳性的老年患者,推荐ICI单药。对于肿瘤负荷较高、需要尽快缓解的患者,化疗联合ICI仍有其价值,但方案选择需格外审慎:CheckMate 9LA与KEYNOTE-189中≥75岁亚组的OS HR分别为1.21与2.09[1,2],而以阿替利珠单抗为基础的IMpower132与IMpower130相应亚组的HR为0.77与0.54[3,4]。Hata教授同时提醒,上述亚组样本量有限,解读时需保持谨慎。
安全性是另一重考量,对老年患者尤为关键。机制上,抗PD-L1抗体在阻断PD-L1/PD-1通路的同时保留了PD-L2/PD-1信号,可能减少对免疫稳态的影响。日本上市后监测数据显示,阿替利珠单抗二线及后线治疗中间质性肺病发生率为3.21%(83/2578),纳武利尤单抗与帕博利珠单抗的相应数据分别为9.57%与10.6%。Hata教授指出,不同监测研究之间不宜直接比较,但这一差异与抗PD-L1抗体的作用机制相互印证;同时,ICI疗效与免疫相关不良事件存在相关性,关键在于早期识别与及时处理。
肾功能与TTF-1状态往往成为方案选择的实际决定因素。肌酐清除率(CCr)为45 mL/min时,培美曲塞血浆清除率较90 mL/min时降低32%、预测AUC升高48%;TTF-1阴性患者中,培美曲塞方案的PFS与OS亦劣于非培美曲塞方案(3.6 vs 6.0个月,P = 0.001;4.1 vs 8.0个月,P < 0.001)[5]。此类患者更宜选用白蛋白紫杉醇骨架的IMpower130方案:按基线CCr分层的分析显示,45 mL/min≤CCr<60 mL/min亚组中,阿替利珠单抗联合化疗组的中位PFS为7.0 vs 2.9个月(HR=0.46)[6];专门纳入CCr 15~45 mL/min患者的II期RESTART研究中,该方案中位PFS 7.1个月、中位OS 19.9个月、ORR 36%,耐受性良好,肾功能下降轻微[7]。对于肾功能正常、TTF-1阳性的患者,IMpower132方案同样可供选择,针对≥75岁人群设计的CJLSG1902研究显示,该方案中位PFS 7.5个月、中位OS 16.8个月、ORR 56%,整体可耐受[8]。
基于上述证据,Hata教授分享了脆弱老年非鳞NSCLC患者的个人治疗思路:肿瘤负荷低者可考虑ICI单药;需要肿瘤缓解者,TTF-1阳性且CCr≥45 mL/min时选择IMpower132方案,TTF-1阴性或CCr<45 mL/min时选择IMpower130方案,并根据耐受情况将卡铂调整至AUC 4~5、给药间隔延长至3~4周。他分享的一例80余岁KRAS突变患者,接受减量IMpower132方案诱导及后续维持治疗,PFS已超过5年,不良反应以2级肝功能异常、皮疹和水肿为主。Hata教授也强调,个案经验不能代表所有患者的结局,方案调整仍需结合个体情况。
老年评估是报告的落脚点。临床上通常先以G8老年筛查量表(总分0–17分)初筛,≤14分提示功能受损,需进一步行全面老年综合评估(CGA)。GAP70+研究显示,评估指导下的干预使约半数患者在起始即调整剂量,虽未改善总生存,却显著降低了严重不良反应。Hata教授认为,治疗决策需要客观评估作为依据,老年评估的价值在于真正用于调整方案。
中国探索:从共识到实践,老年晚期肺癌分层诊疗与湘雅全程管理探索

来自中南大学湘雅医院李敏教授带来了题为“从共识到实践:老年晚期肺癌分层诊疗与湘雅全程管理探索”的报告。李敏教授指出,老年肺癌面临两个层面缺口:临床研究中≥65岁患者仅占22.9%,远低于真实世界的56.0%,研究人群的中位年龄比真实世界低约11岁,证据外推因此受限;实践中治疗不足与评估缺失并存,约40%的老年肺癌患者未接受抗肿瘤治疗,高龄组达66%,而60%的肿瘤医师未使用正式的老年综合评估。而临床实践中超过40%的老年患者体能状态较差或合并多种疾病。
由CSCO老年肿瘤防治专家委员会(老肿会)牵头制定的《老年晚期肺癌治疗专家共识》于2025年首次发布,此后每年基于最新研究进展进行更新。2026版共识[9]纳入免疫、ADC、双抗等新证据,形成9条推荐意见,核心内容涉及以下方面:年龄分层将65岁以上患者分为低龄(65–74岁)、中龄(75–84岁)与高龄(85岁及以上);将老年综合评估确立为贯穿全程的核心环节,沿“筛查—评估—干预”路径推进,2026版另新增心肺功能评估条目;分层治疗则按驱动基因状态、化疗耐受性与PD-L1表达确定方案,驱动基因阳性者优选靶向,可耐受化疗的低龄、中龄患者推荐免疫联合化疗,ADC类药物可用于低龄患者后线治疗。
在老年综合评估环节,G-8量表作为快速筛查工具被2026版共识完整收录。量表共8个条目,涵盖进食量、体重变化、活动能力、精神心理状态、体重指数(BMI)、多重用药、自评健康状况及年龄,总分0~17分,≤14分提示存在功能受损,建议进一步行全面CGA。该量表简便易行,适用于诊疗场景中的快速评估,同时具有预后价值:法国ELCAPA前瞻性队列显示,G-8评分≤14分与老年肿瘤患者1年及3年死亡风险升高显著相关(aHR分别为4.3和2.9,均P<0.0001)[10]。
表. G-8量表条目与评分标准(来源:《老年晚期肺癌治疗专家共识》2026版)

另外《共识》的价值取决于能否落地。湘雅医院将呼吸科、胸外科、肿瘤科、老年病科、放射科、病理科等纳入常态化MDT,年会诊疑难病例超800例,并把老年医学正式纳入团队,使老年评估在决策之前即介入;同时以全病程管理贯通院前准备、双向转诊、院后随访与远程健康管理。院外环节仍是薄弱之处,而远程症状监测本身也面临告警过多、依从衰减的困扰。为此,湘雅医院正依托全病程管理基础,探索借助可穿戴设备与人工智能(AI)推进全病程智能化管理。
中国探索:从共识到实践,老年肺癌分诊疗的细分探索与全程管理与复旦大学中山医院老年医学中心实践探索

来自上海市老年医学中心李静教授带来了题为“老年肺癌诊疗的细分探索与全程管理”的报告。李静教授指出,老年患者在临床研究中占比低,但“占比低≠不能治”:IPSOS研究显示,对于不适合含铂化疗的老年/体弱NSCLC患者,一线阿替利珠单抗单药在改善总生存的同时,3~4级治疗相关不良事件(16% vs 33%)与治疗相关死亡(1% vs 3%)均少于化疗[11],为共识主张的“个体化、积极治疗”提供了循证支撑。然而能获益不等于能落地,既往共识解决了“怎么评、怎么分层、怎么选药”,仍留下三处空白:老年证据多来自亚组分析、年龄切点不统一;共识以医生视角书写,缺少患者端版本;EGFR、ALK等特定场景的精准用药与不良反应管理仍显笼统。对此,一方面,专家们正在细分领域进一步探索,《老年EGFR突变非小细胞肺癌多学科诊疗专家共识》与《ALK阳性非小细胞肺癌共病管理专家共识》均在撰写中,分别聚焦一线治疗强度分层与安全性管理、长期用药下的共病管理;另一方面,只有把专业的共识转化为老年人听得懂、用得上的内容,才能真正提升医患沟通的效率,2026版《老年肺癌诊疗共识(患者版)》[12]由此应运而生。
患者版共识由CSCO老年肿瘤防治专家委员会牵头,以改良Delphi法制订,患者组织全程参与修订,形成七大板块16条意见,覆盖科普认知、筛查与就诊准备、诊断、治疗、不良事件管理、随访康复与安宁疗护以及经济管理全流程,把临床决策点转化为患者可执行的具体动作;配套的诊间折页、候诊区海报等适老化载体,让共识“带得走、贴得上”。作为医患沟通的同一份底稿,患者版共识既帮助患者少走弯路,也让医生少做重复解释,把门诊时间留给个体化判断。
上海市老年医学中心的实践提供了落地样本。中心是上海市重大医疗建设项目,核定床位1000张,为国家老年疾病临床医学研究中心分中心,自2023年10月起由复旦大学附属中山医院运营并实行同质化管理。围绕共识要求,中心搭建了涵盖评估、专病门诊、MDT、智能管理与科研的完整体系,使每一条共识要求都有对应的落地载体。评估体系覆盖五个节点:≥65岁患者入院即行G8筛查,≤14分或VES-13≥3分者进入CGA,CARG提示3~4级毒性风险则调整方案,治疗期间持续监测,随访阶段借助AI预警。门诊设五个特色专病入口;MDT采用“7+Plus”模式,由呼吸科牵头,联合胸外科、放射科、放疗科、核医学部、药学部、病理科固定七个学科,再按病情动态加入心理、营养、康复、心内、内分泌等科室。院外管理依托适老化AI全程管理平台与GPT“云加端”模式,串联筛查、会诊与随访。中心同时推进专病数据库与生物样本库建设,并较早提出“肺癌共病”概念,关注晚期肺癌合并慢阻肺人群的个体化策略。
圆桌讨论——老年肺癌诊疗的全程思考
圆桌讨论由四川大学华西医院李潞教授主持,Akito Hata教授、康复大学青岛中心医院季有信教授、中山大学肿瘤防治中心刘俊玲教授、海军军医大学第一附属医院石荟教授、天津医科大学第二医院王海涛教授共同参与。


Akito Hata教授指出,PD-1与PD-L1抗体在老年患者中的有效性与耐受性确有差异,PD-L1在疗效与安全性上的表现,是日本专家在老年患者中倾向选择抗PD-L1抗体的原因之一。日本多数中心都开展老年评估、结果与预后高度相关,但真正依据评估调整决策的并不多,是比较遗憾的一点。
季有信教授主张治疗前系统评估脏器功能、基础疾病与肝肾功能,并常规邀请专科参与MDT;老年患者个体差异极大,难以用统一方案覆盖,这正是真实世界的主要挑战。
刘俊玲教授对比了中日老年晚期NSCLC个体化治疗实践,指出我国在CGA落地、老年循证、医养社区、结局指标四方面存在差距,借鉴日本经验构建功能分层的个体化治疗新范式。
石荟教授强调,关键研究几乎都缺乏75岁以上患者人群的证据,决策须在循证与经验间取得平衡;对PS较差、衰弱明显者,还需关注体内炎症因子状态。
王海涛教授认为老年患者同样可用联合治疗,关键在剂量,两药联合以半量、三药联合以三分之一量起始,据耐受情况增减。王海涛教授分享了一例85岁小细胞肺癌伴肝转移、肝昏迷患者,经三药小剂量联合治疗一周后即可下地活动,因此,掌握好剂量是一门艺术。
总结——以评估识别人群,以分层落地个体化
老年肺癌的治疗决策,本质上是在获益与耐受之间寻找平衡点。李峻岭教授在会议总结中指出,老年群体所获得的关注仍不充分,但这一局面正在改变;老年人除肺癌之外往往合并多种基础疾病,治疗上应将安全性置于首位,方案选择需综合考量患者的器官储备、耐受能力以及预期达到的治疗目标。本次会议完整、系统地讨论了国内老年肿瘤诊疗的现状与在研工作,也借助日本同行的经验提供了参照。从日本对“脆弱”的界定,到国内将老年评估嵌入决策流程,两种探索共同表明,老年肺癌个体化治疗的核心,是让治疗强度的每一次选择都有据可依。
[1] Reck M, et al. presented at 2020 ASCO annual meeting, abstract 9501.
[2] Gandhi L, et al. N Engl J Med. 2018;378(22):2078-2092;
[3] 日本注册申报资料:全球III期IMpower132试验
[4] 日本注册申报资料:III期IMpower130试验
[5] Frost N, et al. Clin Lung Cancer. 2020;S1525-7304(20)30154-6.
[6] ESMO Asia 2023, Singapore, Poster
[7] LOGIK2002 (RESTART) 研究,jRCTs071200102. JLCS 2024.
[8] Itani H, et al. ASCO annual meeting, May 31, 2025.
[9] 老年晚期肺癌治疗专家共识,2026
[10] Martinez-Tapia C, et al. Eur J Cancer. 2017;83:211-219.
[11] Lee SM, et al. Lancet. 2023;402(10400):451-463.
[12] 老年肺癌诊疗共识(患者版),2026
排版编辑:肿瘤资讯-FA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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