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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Andexxa撤市到马塔西单抗临床死亡事件:新药为何总在“现实”面前失速

现实世界,才是新药的终极考场。

在药物研发中,人们习惯于用“成功”或“失败”来定义一个项目的命运。但在真实医学世界里,很多时候并不存在如此清晰的二元结论。

近期,有两个新药安全性事件引起了作者的注意:阿斯利康Andexxa的撤市,以及辉瑞马塔西单抗(Marstacimab,友瑞宁/Hympavzi )临床试验中出现患者死亡。

这两者并非孤立事件,而是两个发生在不同阶段、却指向同一核心问题的案例:

当基于科学模型与临床试验构建的“理想药物”,真正进入复杂的人体与疾病系统时,其行为往往超出最初的预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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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Andexxa:在理论上成立的药物,为何难以在现实中站稳脚跟


先来简单介绍下这个药:

Andexxa通用名为Andexanet alfa,Andexxa是在美国的商品名,在欧盟的商品名则为Ondexxya。该药最初由Portola Pharmaceuticals研发,2020年 Alexion收购Portola,2021年阿斯利康并购Alexion后获得该药所有权。

Andexxa是凝血因子Xa(FXa)抑制剂的抗凝逆转剂,用于因服用抗凝药阿哌沙班(apixaban)或利伐沙班(rivaroxaban) 而出现危及生命或无法控制出血的成人患者,以逆转其抗凝作用。 

一句话通俗理解该药的作用机制:作为重组Xa因子蛋白,Andexxa通过高亲和力结合Xa因子抑制剂,将其从循环中“吸走”,从而恢复凝血功能。

  • 美欧的不完全批准


该药最早于2018年5月在美国获得FDA加速批准(Accelerated Approval)上市,该批准以健康受试者抗-FXa活性下降等替代终点为基础,并附带开展确证性研究的要求,说明书中包含关于血栓栓塞风险的黑框警告。

随后该药在欧洲通过集中审评于2019年4月获得欧盟有条件上市许可(Conditional Marketing Authorisation);在日本于2022年3月获批。

  • 中国的未获批

在中国,该药于2023年申请进口,2025年11月收到不批准通知件。


(图片来源:NMPA官网)

  • 风险>获益,主动撤市


2024年1月,阿斯利康向FDA提交了补充生物制品许可申请(sBLA),试图凭借确认性试验(主要是 ANNEXA-I 研究)的结果将Andexxa的加速批准转为传统批准,但在同年12月,收到FDA拒绝授予传统批准回复(CRL)。FDA认为确证性试验未能证明明确的临床净获益,且观察到血栓栓塞事件及相关死亡风险增加,风险–获益比不足以支持完全批准。

2025年12月,FDA发布安全公告,披露上市后持续收到与Andexxa相关的严重血栓和死亡事件报告,并指出企业已以商业原因申请自愿撤回许可。


(图片:Andexxa发展历程,由AI制作

(图片:阿斯利康Andexxa安全公告,来源:FDA官网)

从药理机制上看,Andexxa几乎是“教科书式”的解决方案:明确靶点(FXa 抑制剂)、 明确问题(抗凝相关大出血)、 明确作用路径(竞争性结合,快速逆转)。
在实验室、药代动力学模型和早期临床研究中,这一逻辑高度自洽。
但真正的问题出现在药物走向临床实践之后。真实世界中的出血患者,往往并非“单一变量”:
  • 高龄、肿瘤、感染、肝肾功能不全同时存在
  • 出血本身即处于“凝血—抗凝极端失衡状态”
  • 逆转抗凝的同时,可能迅速将患者推向“血栓风险的另一端”

因此,Andexxa面临的并非“是否有效”的简单问题,而是:在一个本就高度失衡的生理系统中,任何强干预都可能带来新的不可控风险。
当这种风险在真实世界中逐渐显现,药物的临床定位便开始变得模糊。

02

马塔西单抗:临床试验中“不可预见”的致命复杂性


如果说 Andexxa的问题出现在药物上市后的“放大阶段”,那么马塔西单抗的死亡事件则提醒人们:即便在高度受控的临床试验环境中,复杂性依然无法被完全消除。

马塔西单抗是由辉瑞(Pfizer)研发的一种人源单克隆抗体,其作用是作为一种常规预防性疗法,防止出血或降低出血发作的频率,适用于12岁及以上的患者(无FVIII或FIX抑制物)。

它不是传统的“缺什么补什么”的因子替代疗法,而是近几年备受关注的“再平衡疗法(rebalancing therapy)”:通过抑制组织因子通路抑制物(TFPI)来增加体内凝血倾向,从而减少出血事件的发生。

该药最初于2024年10月在美国率先获批,同年11月获欧盟批准。

在中国,2025年11月获国家药监局批准上市。

(图片来源:NMPA官网)

然后就在2025年12月,一则看似“临床试验新闻”的信息,引起多方关注:
12月14日,一名参与马塔西单抗长期开放标签扩展研究(B7841007)的患者死亡(经历小脑梗死继发脑出血),该研究针对A型或B型血友病患者,无论是否存在抑制物
该患者为A型血友病伴抑制物阳性,曾于2022年参与母研究(B7841005)的阳性治疗阶段,并于2023年转入扩展研究。死亡事件发生在扩展研究,参与者接受马塔西单抗预防治疗,随后在小手术后接受重组因子VIIa进行围手术期止血管理。

目前,事件正在由辉瑞、试验调查者及独立的数据监测委员会联合进行全面调查,以评估具体病因和与药物的相关性。

为什么这一例死亡,会让多方关注?

因为它发生在“最安全”的地方:高度受控的临床试验环境。

在许多创新抗体或免疫相关药物的研发中,研究者往往依赖:动物模型中的靶点验证、生物标志物变化、剂量—效应关系的线性假设。

但人体并不是放大版的动物模型,尤其在涉及免疫、炎症、凝血或多系统调控时,微小扰动就可能引发连锁反应。

再平衡疗法的逻辑,本质就是在“出血风险”和“血栓风险”之间重新分配筹码。天平当然可能回到更少出血的一边,但也意味着:某些情况下,系统更容易被推过头。

手术、炎症、合并用药、个体基础病、甚至一次微小的生理波动都可能成为触发器,让线性假设失效,让“原本可预测的剂量—效应关系”突然拐弯。

当试验中出现“可能与药物相关的患者死亡”,它并不一定意味着研发决策的“失误”,而更可能暴露出一个长期存在的现实:

人类生理系统的复杂程度,仍然超出当前实验工具和模型的解释能力。

03

结语


Andexxa撤市告诉我们,药物一旦进入真实世界,就会被放大出新的风险维度;马塔西单抗则提醒我们,即便在严格受控的试验里,复杂性也可能以最极端的方式出现。

这或许才是药物创新的“第二层真相”:

人体不是线性系统,风险不会按剧本出现。
药物创新的第一层真相,是我们必须相信世界足够可控,才能推动研发继续向前,而第二层真相,则是在现实一次次提醒下才逐渐显影。

归根结底,药物研发并非在构建完美解法,而是在与一个不可被完全建模的系统持续博弈。

以上均为个人观点,信息来源Reuters报道、Fierce Pharma报道、EHC声明、FDA公告、公司新闻稿等,如有错误欢迎指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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