氟班色林：从抗抑郁药失败到女性性健康药物，FDA审批背后的科学、伦理与资本角力性

不知大家是否留意过，街边药店门前经常会摆放着一个牌子，上面写着六个大字：万艾可已到货。

“万艾可”究竟何方神圣？为何能占据药店最醒目的广告位？

其实，“万艾可”就是人们平时所说的“伟哥”。这片蓝色小药丸在1998年一经问世便给男性性健康市场带来了一场万亿美元级别的狂欢。然而，在无数男性患者为之受益的同时，众多深受性功能障碍困扰的女性同样也希望能有“伟姐”来拯救她们的生活。在此背景下，粉色小药丸——艾迪（Addyi）便应运而生了。

遗憾的是，这款药物并未像“万艾可”那样在性健康领域掀起一场革命，相反的是它自诞生起便陷入了人们长达数十年的激烈论战，其发展历程更是折射出了科学理性、资本野心与社会运动相互碰撞时的魔幻光谱。

一、无心插柳

Addyi的通用名为氟班色林，最初是由德国制药巨头勃林格殷格翰制药公司(Boehringer Ingelheim)于20世纪90年代研发的一款抗抑郁药产品。其设计初衷是基于5-羟色胺（5-HT）受体调节机制，试图通过调节大脑中的神经递质平衡来治疗抑郁。

可此后的临床试验结果却显示，该药物对抑郁症的疗效欠佳，甚至可以说是毫无作用。这难免让研究人员感到沮丧，也让Boehringer Ingelheim产生了停止继续开发的念头。在这进退两难之际，研究者们突然注意到了一个有趣的现象，那就是在所提交的自查报告中，许多女性抑郁症患者都自述了自己在服药期间性欲有所增强。

彼时，女性性欲低下障碍（Hypoactive Sexual Desire Disorder,HSDD）正引发医学界的关注。HSDD属于女性性功能障碍疾病范畴，是一种精神类泌尿生殖系统疾病，可发生于各年龄段的女性。根据疾病流行病学调查显示，在全球范围内，绝经前女性HSDD的发病率约为10%。由于HSDD患病群体较多且传统药物治疗效果极其有限，因此，氟班色林的意外发现令研究团队喜出望外，并使他们重新评估了该药的应用方向。这段经历听起来似乎与“伟哥”如出一辙。

之后的研究表明，氟班色林的作用机制并非传统抗抑郁药的单一途径，而是具有独特的“双受体调节”特性，即对5-HT1A受体的激动作用和对5-HT2A受体的拮抗作用（阻断该受体可减少其对性欲的负面调节）。此外，它还能间接促进多巴胺和去甲肾上腺素的释放，这两种神经递质有助于提高性兴奋和改善注意力集中。

有了新的研究方向后，Boehringer Ingelheim公司便在之后的几年里再次投巨资对氟班色林进行人体试验，而这次实验的对象是患有HSDD的女性。

二、征战FDA

2009年，Boehringer Ingelheim满怀信心地带着三期临床实验数据向FDA提交了新药审批。然而FDA在审查其申报资料后却果断拒绝了这一申请，理由是：自查报告数据虽显示该药品能提升患者平均每月性满足次数（从平均2.8次提升至4.5次），但实验中的安慰剂亦能达到类似效果（从平均2.7次提升至3.7次），如此一来，在扣除安慰剂效应后，氟班色林的药效仅为提升0.7次每月了。另外，从FDA更愿意相信的电极记录仪数据结果来看，氟班色林与安慰剂亦无显著差别。

遭此打击后，Boehringer Ingelheim彻底心灰意冷，于是在2011年便把氟班色林转让给了另一家名为萌芽制药（Sprout Pharmaceuticals）的企业，氟班色林的命运也因此被改写。

Sprout在接手氟班色林后立即对FDA的审批意见进行评估。或许是其内部做了激烈的讨论，亦或许是请教了某些“高人”，总之最后制定了一个匪夷所思的决策：首先，扩大人体样本量再次进行试验，欲用更多的自查报告数据自圆其说；其次，取消电极记录仪数据记录，以堵FDA之口。如此做法实与钻空子无二。

2013年，新的临床试验数据出炉。与Sprout预想的一样，自查报告显示患者在服用氟班色林24周后平均每月性满足次数增加了0.5次，与之前的实验结果相符。可另一方面，其副作用也着实令人咋舌，低血压、嗜睡、头晕、恶心等症状频繁出现。然而，Sprout对此不以为意，依然坚持向FDA提交申请。但FDA也不是吃素的，Sprout讨巧的药效学评价指标并未说服领域内的专家，另外，严重的毒副反应也让他们无法置若罔闻。最终，氟班色林的新药申请再次被FDA驳回。

三、局势逆转

接连两次在FDA碰壁可见这款药的确不太行，换成其他厂家估计早就被扔沟里了。但Sprout异常倔强，不忍自己的努力付之东流。或许是其内部又做了激烈的讨论，亦或许是又请教了某些“高人”，总之最后制定了一个让自己立于不败之地的决策：打男女平等这张牌。

Sprout统计发现，在过去的几十年里，FDA共批准了26款治疗男性性功能障碍的药物，可从未批准过哪怕一款治疗女性性功能障碍的药物。这合理吗？这公平吗？这难道不是赤裸裸的歧视女性吗？无论事实如何，这样说绝对是让人无法拒绝的政治正确。有了这个突破点，Sprout立即开始了大规模的造势运动。

2013年，Sprout出资成立了一个名为“Even the Score”的男女平权运动组织。该组织不仅在网络媒体上大肆渲染FDA在新药审评时歧视女性，还给当时的国会议员写信要求其调查FDA此等龌龊行为。这枚即时引爆的舆论炸弹瞬间把FDA炸得措手不及，也让FDA不得不出面澄清市面上所谓的26款治疗男性性功能障碍的药物实际上大多是一种药物多个剂型，并且FDA同样从未批准过任何用于治疗男性性欲低下的药物，因此不存在歧视。

借助这波舆论导向，Sprout顺势再次向FDA递交氟班色林的新药申请。2015年6月，FDA顾问委员会经过漫长的听证与辩论后，最终以18票赞成、6票反对的结果认为该药疗效大于风险。同年8月，FDA正式批准氟班色林（Addyi）上市，用于治疗绝经期前女性性欲减退障碍，但要求其必须采用标识药物毒副反应最严重的“黑框警告”来对该药品进行标记。

在氟班色林获批后的第二天，Even the Score便在社交网络上象征性地发了一段视频以示庆祝，并顺便感谢了FDA。或许是因为完成了自己的使命，该账号在2016年1月更新最后一篇推文后便在互联网上销声匿迹了，同样，其官网也显示无法继续登录。

四、潮退沙平

也许是从“伟哥”那里推导出了氟班色林的无限前景，Valeant制药公司在其获批两天后便宣布以十亿美金收购Sprout。可现实的骨感让Valeant感到阵阵寒意，数据显示Addyi在上市后的前四个月销售额只有900万美元，而同样的时间内“伟哥”的销售额达到了惊人的3.2亿美元。如此看来，Valeant想要复刻“伟哥”的销售奇迹终究是黄粱一梦罢了。

不仅如此，医学界对氟班色林的抨击也愈演愈烈。2015年，美国医学会杂志发文指出氟班色林的药理学数据极不完善且漏洞百出；2016年内科医学杂志也对氟班色林微不足道的疗效和非同小可的毒性展开批评；2018年，工业精神病学杂志更是质疑HSDD这种疾病究竟是否存在……

“症”之不存，“药”将焉附？氟班色林的坎坷身世虽像一场闹剧，却也揭示了药物从实验室走向市场的复杂生态，这不得不引发了人们对科学伦理、性别平等与资本权力的深刻反思。

参考文献：

1. “功夫在诗外”：女权运动和氟班色林的前世今生。

2.氟班色林：被女权舆论推入市场的危险“女性伟哥”。

3.Pharmacology of flibanserin.

4.Efficacy of flibanserin in women with hypoactive sexual desire disorder: results from the BEGONIA trial.

5.FDA approval of flibanserin—treating hypoactive sexual desire disorder.6.Evaluation of flibanserin: science and advocacy at the FD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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