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I照进乳腺癌全程诊疗：杨飏教授谈早筛、规范治疗与长期生活质量提升

杨飏教授：乳腺癌筛查是广大女性朋友非常关心的问题。过去二三十年，我们进行乳腺癌筛查的基本原则并没有发生根本变化，核心仍然是遵循指南，首先明确适龄筛查人群。

一般来说，我们认为乳腺癌筛查适龄人群大致从35岁到40岁开始，到65岁到70岁截止。之所以强调这一年龄段需要规律筛查，主要是因为中国女性乳腺癌高发年龄大致集中在35岁至70岁。当然，小于35岁或大于70岁的女性也可能发生乳腺癌，但总体发病率相对较低。从国家医疗资源配置角度看，筛查需要首先覆盖真正高发的人群。对于其他年龄段女性，如果个人非常关注自身健康，每年进行一次检查也是有必要的。

第二，要根据风险分层确定筛查强度。适龄女性可以进一步分为低风险、中风险和高风险人群，不同风险对应不同检查策略。高风险人群包括存在乳腺癌易感基因突变、有明确乳腺癌家族史，尤其是家族中有两例及以上乳腺癌或卵巢癌病史，或既往接受过乳腺放疗的人群。这类人群乳腺癌发生风险较普通人明显升高，可能达到5到10倍。因此，医生通常会建议其采用更高强度的筛查手段，例如乳腺核磁共振。

随着人工智能技术快速发展，乳腺癌筛查未来可能出现新的改变。首先是液体活检。过去，单纯依靠传统肿瘤标志物进行早筛并不现实，因为这些指标往往在肿瘤负荷较高、疾病进展到局部晚期或进展期时才会明显升高，而早期轻度升高并不一定具有明确诊断意义。随着新技术和人工智能发展，未来有可能通过识别血液中更微小的标志物，甚至肿瘤DNA片段，帮助我们在更早阶段发现乳腺癌，甚至其他恶性肿瘤。

其次是筛查方式的改变。当前通常建议女性每年至少进行一次乳腺超声，两年内至少进行一次乳腺钼靶。对于一些焦虑程度较高的女性而言，可能希望三个月或半年检查一次，但频繁往返医院既会增加医疗资源负担，也会增加个人时间成本。未来，贴片式超声等居家检测技术有望成为新的补充方式。超声本质上是通过乳腺组织回声变化形成图像，而回声异常可以被识别并上传至云端，通过算力处理后提示是否存在可疑病变以及是否需要进一步就医。这样的技术如果成熟，将有可能让部分筛查在家庭场景中更高频、更便利地完成。

此外，AI还可能改善分诊和转诊流程。中国乳腺疾病患者在体检机构或基层医院发现异常后，常常面临前往上级医院就诊困难、挂号困难，甚至忽视体检结果的问题。未来，如果能在政府主导的数据储存和预分诊体系下，将体检数据交由人工智能系统进行初步判断，并帮助患者匹配合适医院和就诊路径，将有助于减少患者自行摸索的中间环节，提高异常结果后的就医效率。

可以预见，随着筛查和诊断技术进步，中国乳腺癌筛查会越做越好。虽然乳腺癌发病率仍在上升，但未来患者被发现时的分期有望越来越早，生存时间和生活质量也会随之进一步改善。

杨飏教授：人工智能在乳腺癌治疗中带来的改变，可能在患者端体现得比医生端更加明显。现在很多患者在就诊前，已经通过人工智能或大语言模型初步了解自己的疾病，以及可能接受的治疗方式。随着人工智能技术完善，医生面对的是信息获取能力更强、参与意识更强的患者，这也对医生提出了更高要求。

过去，医生与患者之间存在较明显的知识差距，患者往往会较大程度信任医生提供的治疗方案。如果治疗不够规范，患者未必能够识别。但在人工智能发展后，患者会对医生给出的方案进行初步判断。对于常规、相对早期的乳腺癌，治疗路径本身比较清晰，人工智能对于指南和非复杂情况的识别能力也较强。如果医生提供的方案与规范路径存在明显差异，就可能引发患者对治疗方案的疑问。

从这一角度看，人工智能有助于推动整体诊疗更加规范。未来，超出诊疗规范的治疗可能需要更加明确的解释和确认。也就是说，如果治疗方案中存在非规范化内容，医生需要说明为什么要采用这样的治疗策略。这种解释不仅面向患者，也可能面向医疗系统本身。通过这样的机制，医生端和患者端都会共同推动诊疗路径更加规范。

另一个重要变化，是乳腺癌领域越来越重视患者生活质量和患者报告结局，也就是PRO。患者意见在治疗评价中的地位正在上升，这背后反映的是乳腺癌治疗效果已经显著改善。当疗效不断提升后，临床自然会更加关注患者能否长期、稳定、有质量地生活。

乳腺癌正在逐渐进入慢病管理逻辑。以老年乳腺癌患者为例，大于70岁的女性乳腺癌患者最终因乳腺癌去世的比例约为一半，年龄越大，因乳腺癌去世的比例越低，其他死亡原因更多与心脑血管疾病相关。因此，乳腺癌不应再被简单理解为传统意义上的“不治之症”，而应逐渐纳入长期、认真、持续管理的慢性疾病框架中。

在这一逻辑下，不良反应和生活质量的重要性会不断提升。即便是在寡转移乳腺癌等特定人群中，患者意见也开始参与治疗终点设计。例如，患者可能希望将生活质量明显下降的时间纳入疗效评价体系。过去她们可能仅通过口服药物即可维持疾病稳定，但一旦进入化疗阶段，恶心、呕吐等不良反应会显著影响生活质量。虽然这类指标未必成为主要终点，但已经成为重要次要终点。这说明，患者感受正在被纳入更高层级的治疗评价之中。

因此，人工智能和现代医疗进步共同推动乳腺癌治疗从单纯关注“是否有效”，转向同时关注治疗规范、患者体验和长期生活质量。

杨飏教授：谈到乳腺癌远处转移，很多患者会非常悲观，因为远处转移通常意味着不可治愈，而在大众理解中，“不可治愈”往往被等同于“时间不多”。但乳腺癌有其自身特点，我们需要先了解不同亚型晚期患者的大致预后。

通常我们会将乳腺癌大致分为Luminal型、HER2阳性型和三阴性乳腺癌等类型。不同亚型患者出现远处转移后的预后并不相同。对于Luminal型和HER2阳性乳腺癌患者，发生远处转移后的中位生存时间大约为5年；也就是说，从远处转移开始计算，到约5年时，一半患者因肿瘤去世，另一半患者仍在继续治疗。三阴性乳腺癌患者预后相对更差，大约在2年时，一半患者去世，另一半患者仍可继续治疗。

因此，虽然远处转移意味着疾病不可治愈，但乳腺癌患者的长期带瘤生存时间仍然较为可观。在这样较长的治疗过程中，生活质量必须被充分重视。

从当前治疗原则来看，我们会优先选择副反应更低、能够更长时间维持疾病不进展的治疗方式。对于Luminal型乳腺癌，过去复发后即进行化疗的模式，已经转变为优先使用口服内分泌相关治疗进行长期维持。对于HER2阳性乳腺癌，我们也会优先选择抗HER2靶向治疗等副反应相对较小的治疗方式。尽可能让患者获得更长时间的高质量生活，是当前晚期乳腺癌治疗的重要目标。

骨转移是一个典型例子。乳腺癌患者刚出现骨转移时，约一半的比例并没有症状。但无症状并不代表不需要处理。此时临床重点在于尽早预防后续可能出现的骨相关事件，例如骨折或脊髓压迫。因为一旦发生骨折，患者生活质量会明显下降，也可能影响后续治疗连续性。

因此，晚期乳腺癌治疗的大方向，是在选择患者更容易接受、副反应相对较低治疗方式的同时，尽可能提前预防可能影响生活质量的问题。这既包括以地舒单抗为代表的骨保护治疗，也包括内分泌治疗过程中对血糖升高、口腔黏膜炎等不良反应的处理。

对于三阴性乳腺癌晚期患者，目前治疗手段相对仍有限，化疗仍是重要治疗方式。但随着分型不断细化，BRCA突变相关治疗、ADC类药物等也为患者带来更多选择。即便同样是输液治疗，新型药物也有望在一定程度上降低传统细胞毒药物带来的副反应负担。

总体来看，乳腺癌患者的预后正在不断改善，生活质量也在持续提高。随着医生对长期管理和生活质量的关注不断增强，未来乳腺癌患者有望获得更长时间、更高质量的生存获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