传奇生物：中国创新药的“出海”样本丨细胞基因治疗特别策划

CAR-T走向成熟，真正稀缺的并非单点创新，而是可被验证的工程体系。一家中国生物技术公司在这一高度复杂的治疗领域，交出了一份具备全球可比性的技术答卷，并为中国生物技术企业提供了一个可参照的全球化范式。

这是一家被媒体誉为“中国的传奇”的生物医药公司。

在过去十年中，CAR-T细胞治疗从实验室概念走向临床现实，逐步改变了部分血液肿瘤的治疗范式。作为首个在全球市场实现“重磅炸弹”级销售的BCMA CAR-T产品，传奇生物的意义，并不只在于打造了一款成功的产品，而在于它验证了中国生物技术公司在全球最前沿治疗领域实现Best-in-Class（同类最佳）的可能性。

从19世纪外科手术的初步探索，到20世纪化疗、放疗技术的普及，人类始终在寻找对抗癌症的有效手段。尽管医学技术不断进步，但对于晚期肿瘤患者而言，长期“治愈”仍是遥不可及的目标。嵌合抗原受体T细胞（CAR-T）疗法的出现，给肿瘤治疗带来了真正的结构性转折。这种通过基因工程改造患者自身免疫细胞、使其能够精准识别并杀伤肿瘤细胞的技术，突破了传统治疗的局限，使部分患者首次看到了“功能性治愈”的可能。

截至目前，全球已有约13款CAR-T疗法获批上市，主要集中于血液肿瘤领域，但多数产品在疗效持久性、安全性或商业化可行性上仍面临挑战。在这一背景下，传奇生物开发的CARVYKTI（西达基奥仑赛，Cilta-cel）凭借在复发难治性多发性骨髓瘤中优异的临床表现，迅速成为全球CAR-T领域的标志性产品之一，也成为中国创新药“出海”的典型案例。

这款源自中国的CAR-T疗法，其价值不仅体现在临床数据和商业表现上，更在于它显著延长了部分末线患者的生存期，是目前首个且唯一一个在多发性骨髓瘤治疗中相较于标准疗法显示出总生存期获益的CAR-T细胞疗法。传奇生物CEO黄颖博士曾在公开场合表示，CARVYKTI的出现将传统疗法下预期生存期不足一年的部分患者的生命延长至五年以上。这些真实发生的临床结果，构成了医药创新最具说服力的价值基础。

传奇生物的故事始于2014年。

在2013—2014年连续参加摩根大通医疗健康大会期间，金斯瑞集团创始人章方良博士了解到罹患急性淋巴细胞白血病（ALL）的小女孩艾米莉·怀特海德（Emily Whitehead）在接受抗CD19 CAR-T治疗后获得长期完全缓解的案例。这一事件让他意识到，细胞治疗或许是未来攻克多种癌症的关键路径。

几乎在同一时期，时任加拿大阿尔伯塔大学研究人员的范晓虎博士，也在探索细胞与基因治疗在肿瘤领域的应用潜力，并逐渐意识到，仅依靠学术体系难以完成技术转化。2014年7月，范晓虎回国加盟金斯瑞，并于同年底参与创立南京传奇生物。传奇生物的早期研发团队随之组建，CAR-T项目正式启动。

彼时，CAR-T这一领域在国外已经很火热，但在国内几乎仍是一片空白。团队甚至难以找到医院开展相关的临床研究，当时项目尚无法申报IND，也意味着并不存在明确的上市路径，这更像一场高风险的技术探索。经历了半年多的四处碰壁和不断尝试，2016年，传奇生物首例患者最终在西安交通大学第二附属医院完成回输。

转折点出现在2017年。传奇生物在当年ASCO（美国临床肿瘤学会）年会上公布了靶向BCMA的CAR-T疗法——LCAR B38M的早期临床数据：在35名复发难治性多发性骨髓瘤患者中，实现了100%的客观缓解率（ORR）。这一结果迅速引发国际关注，并促成了传奇生物与强生旗下杨森制药的全球合作——3.5亿美元的首付款以及后续更高金额的里程碑付款，这一数字创下当时中国药企对外专利授权首付款最大金额纪录。

同样被吸引的，还有时任美林证券董事总经理兼生物技术类股票研究负责人黄颖。他回忆说：“正是2017年在ASCO上公布的那组数据，让我看到了这个领域最好的疗法。与强生达成全球合作，让一个来自中国的产品能够做到全球最佳，我希望能够参与到这样的项目中。”2019年7月，黄颖加入传奇生物，先后出任CFO与CEO。2020年，传奇生物登陆纳斯达克。2022年，西达基奥仑赛先后获得美国FDA、欧盟委员会、日本厚生劳动省批准上市，商品名为CARVYKTI®，全球商业化版图进一步扩大。

根据目前公开的数据，CARVYKTI在2025年前三季度销售额强势突破13.32亿美元，同比增长112%，成为BCMA靶向CAR-T疗法中首个年销售额突破10亿美元的“重磅炸弹”药物。

从实验室探索到全球商业化，传奇生物用十余年时间完成了一条此前几乎无人走通的路径。这不仅是一家企业的成长案例，也为中国Biotech在全球创新药体系中的角色提供了新的参照。

在生物医药领域，Best-in-Class往往意味着对市场的高度占有。

在CARVYKTI获批之前，全球已有多款CAR-T上市。其中，百时美施贵宝与蓝鸟生物联合开发的靶向BCMA的CAR-T产品Abecma早于CARVYKTI一年获批，并与之构成直接竞争关系。但在上市后的临床与商业表现中，CARVYKTI逐渐展现出“后来居上”的明显优势。

核心差异来自其底层设计，与多数CAR-T采用的单链可变片段（scFv）不同，传奇生物采用了来源于骆驼科动物的VHH单域抗体结构。这种结构分子量更小（仅为传统抗体的1/10）、稳定性更高，有助于降低T细胞耗竭风险并提高体内持久性。

此外，CARVYKTI采用了独特的双表位（Biepitopic）创新设计，能够同时结合BCMA蛋白上的两个不同表位。这种设计显著增强了结合亲和力，并在一定程度上缓解了抗原逃逸问题。这一机制被认为是其疗效优于同类产品的重要原因之一。

在2025年12月举行的第67届美国血液学会（ASH）年会上，传奇生物公布了来自CARTITUDE-1和CARTITUDE-4研究的最新临床及转化数据，进一步证实了CARVYKTI的长期获益以及早期使用可改善患者结局。在CARTITUDE-1和CARTITUDE-4试验中，既往接受过三线治疗且三重暴露的患者在单次输注CARVYKTI后，中位无疾病进展生存期（PFS）达到50.4个月。这是目前BCMA靶向CAR-T细胞治疗在该类重度治疗人群中报告的最长PFS纪录之一。

虽然吉利德与Arcellx合作开发的Anito‑cel等挑战者在后方追赶，但传奇生物已积累了深厚的长期真实世界数据和医生使用经验。目前，CARVYKTI在全球14个市场超279家治疗中心供使用，在临床和商业化治疗中已惠及全球超过10 000名患者。此外，CARVYKTI已推进至二线治疗，是首个且唯一获批用于多发性骨髓瘤患者二线治疗的BCMA靶向疗法，其聚焦于新诊断多发性骨髓瘤3期研究CARTITUDE-6注册临床试验已完成入组，有望进一步叩开多发性骨髓瘤一线治疗的市场大门。

CAR-T的商业化挑战，并不只体现在疗效上，更集中于复杂的生产制造上。

不同于传统小分子药或抗体药，自体CAR-T需要为每位患者“定制化”生产：从体内提取T细胞，在体外完成基因编辑与扩增，再回输患者体内。这一流程对生产工艺、质量控制和周转周期提出了极高要求，也使制造能力成为限制商业化放量的关键因素。传奇生物从临床阶段起便同步布局产能建设，经历了从工艺优化到规模化生产的长期摸索。

传奇生物CEO黄颖曾直言，CARVYKTI上市初期，生产工艺与质量控制（CMC）是最棘手的挑战之一。随着产品从临床阶段切换至商业放量，放行标准显著收紧，生产成功率一度承压。随后，团队对关键工艺反复验证和优化，逐步降低失败率，使制造不再成为销量扩张的主要瓶颈。

同时，传奇生物已逐步搭建起覆盖美国、欧洲等主要市场的制造网络，为全球商业化供应提供产能支撑。美国新泽西州Raritan工厂经过多轮实体扩建，是目前美国规模最大的细胞疗法生产设施。在欧洲，比利时根特Tech Lane基地获欧盟批准并启动商业化量产。此外，公司通过与诺华达成代工合作，利用其位于美国Morris Plains的细胞治疗产能补充供应，形成自建工厂与CMO（医药合同生产组织）协同的弹性体系。

这种“自有产能+外部代工”的组合，使传奇生物能够在需求快速增长的情况下维持较高的生产成功率，并将平均周转时间控制在约30天。黄颖透露，目前各生产节点的产能利用率已接近满负荷，公司计划追加1.5亿～2.5亿美元投资，将年产能提升至约1万剂，为进一步拓展前线治疗预留空间。

制造之外，与强生的深度合作同样是传奇生物实现全球化商业化的关键。双方于2017年达成的合作，并非单纯的技术授权，而是以利润与风险共享为核心的战略伙伴关系：在大多数市场采用50:50的利润与亏损分摊模式，在大中华区则为30:70。这种深度绑定，使传奇生物能够直接参与产品的商业回报，而非仅依赖里程碑付款或特许权使用费。

在分工上，传奇生物聚焦于核心技术研发、早期工艺开发及中国市场商业化；强生则发挥其在全球多中心临床试验、GMP工艺放大、注册申报及商业推广方面的成熟能力，加速产品进入国际市场。自2017年底合作启动至2022年初，西达基奥仑赛获得美国FDA批准，仅用时4年多，显著快于行业通常需要的8～10年。

对于创新药企业而言，时间往往比资本更为稀缺。能否在保证质量与安全的前提下压缩开发与商业化周期，往往决定了一款产品最终能够占据怎样的市场位置。

在CARVYKTI取得突破之后，传奇生物并未将重心停留在单一产品上，而是基于其在细胞治疗领域的技术积累，持续向更具挑战性的方向延伸研发边界。目前，公司研发主要集中在三个方向：实体瘤、通用型CAR-T以及体内CAR-T。

实体瘤被普遍视为CAR-T领域最具潜力，同时也是难度最高的战场。尽管CAR-T已在血液瘤中验证了疗效，但在实体瘤中仍面临肿瘤异质性、免疫抑制性微环境以及靶点选择受限等问题，迄今尚无相关产品获批上市。

围绕这一难题，传奇生物布局了多项实体瘤项目，其中有两项实体瘤CAR-T项目于2022年先后获批IND，并被美国FDA授予“孤儿药”资格认证。一项是靶向Claudin18.2的LB1908，该研究针对既往至少接受过一线治疗后复发或难治的晚期胃癌、胃食管癌和食管腺癌（GC/GEJC/EC）患者；另外一项是靶向DLL3的LB2102，针对的是既往至少接受过一线治疗后复发或难治的小细胞肺癌（SCLC）及大细胞神经内分泌癌（LCNEC）患者。LB2102已与诺华达成合作，获得1亿美元预付款，并有资格获得最高达10.11亿美元的里程碑付款及分级特许权使用费。

根据2025年ASCO上公布的最新数据显示，这两项实体瘤CAR-T细胞疗法1期剂量递增研究均取得了积极的初步结果，展现出良好的安全性和耐受性。

在另一条路径上，传奇生物将通用型CAR-T视为解决自体CAR-T成本高、周期长的重要技术方向。现有自体CAR-T通常需要2～4周的个体化生产流程，不仅难以满足病情进展迅速患者的需求，也显著提高了治疗成本。

为此，传奇生物在五年前启动了通用型CAR-T的研发，并建立了非基因编辑的LUCAR技术平台。该平台通过蛋白质滞留或共表达shRNA，在转录后水平抑制T细胞受体（TCR）复合物在细胞表面的表达，从而避免基因编辑可能带来的脱靶效应与染色体重排风险，同时简化生产流程。

在2025年美国血液病学会（ASH）年会上，传奇生物首次披露了同种异体CAR-T候选产品——一种新型靶向CD20/CD19双靶点同种异体CAR-γδT细胞疗法LUCAR-G39D的首次人体试验数据，结果显示在B细胞非霍奇金淋巴瘤（NHL）治疗中具有可控的安全性和令人鼓舞的抗肿瘤活性。

体内（invivo）CAR-T是传奇生物最新探索的方向，也被认为可能重塑细胞治疗模式。其核心思路是通过体内递送病毒载体，使CAR-T细胞在患者体内直接生成并扩增，从而绕过体外细胞培养和改造流程。

相较传统自体CAR-T，体内CAR-T在理论上具备流程更简化、成本更低、可及性更高的优势。传奇生物已在该领域启动多项研发项目，并在国内推进两项Ⅰ期临床研究。不过，这一路径仍面临转导效率、安全性控制等关键技术挑战。黄颖指出，体内CAR-T若能取得突破，将显著降低细胞治疗成本，但目前整个行业仍处于早期探索阶段，其可行性仍有待持续验证。随着首例患者顺利给药，传奇在体内CAR-T研发方面向前迈出了关键一步。

从自体到通用，从血液瘤到实体瘤，再到前沿科技的体内CAR-T疗法，传奇生物这三条研发路径对应着三种不同的风险与回报曲线：一条押注科学突破，一条优化工程与制造，另一条则试图重写规则。它们未必会在同一时间点兑现价值，但共同指向一个问题——CAR-T是否能从“高端定制疗法”走向更可持续的“大众可及”治疗体系，让我们拭目以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