闫小龙教授：以 CheckMate-816 研究为鉴，践行「Less is More」的围术期治疗智慧

近日，在「2025 年肺癌年终盘点暨第 3 届临床热词发布会」上，CheckMate-816 研究同时包揽肺癌「10 大临床热词」及「年度关注研究」双项榜首。这不仅是学界对其重磅影响力的权威认证，更印证了该研究已真正走入临床，引发广泛共鸣与深度探讨，标志着新辅助免疫治疗已从关键循证证据，跃升为驱动临床决策的核心范式。其所揭示的「3 周期术前极简治疗驱动 5 年长生存突破」理念，正彻底改写可手术非小细胞肺癌（NSCLC）的治疗格局。

图 1. CheckMate-816荣登「肺癌年度十大临床热词」榜首

图 2：CheckMate-816 荣登「年度关注研究榜单」榜首

为此，我们特邀空军军医大学唐都医院闫小龙教授，围绕 CheckMate-816 研究如何推动「Less is More」理念在围术期治疗中真正落地，并展望未来发展方向。

在围术期治疗领域，CheckMate-816 研究的重要价值在于以总生存期（OS）这一「硬终点」，验证了「Less is More」理念的可能性，从而推动临床决策从依赖于惯性的强化治疗，转向基于证据的精准取舍。

长期以来，由于对复发风险的焦虑，围术期治疗中倾向于采取「能做则加」的策略，即术后常规增加辅助治疗，但往往带来普遍的毒性负担与有限的额外获益。CheckMate-816 研究作为目前唯一一项在可切除实体瘤中证实新辅助免疫 + 化疗具有统计学显著性 OS 获益的 III 期研究，为临床医生提供了全新的决策支点：即仅通过 3 个周期术前新辅助免疫联合化疗，即可实现显著的长期生存突破。这本质上是在治疗时长与强度上实施「精简」，却获得了更优的生存结局。

更具革新意义的是，该研究为术后能否豁免辅助治疗提供了明确依据——即基于病理完全缓解（pCR）状态实施个体化决策。结果显示，达到 pCR 的患者 5 年 OS 率高达 95%，意味着这部分患者通过「新辅助 + 手术」已接近「临床治愈」^[1,2]。这使得 pCR 从一个疗效评估指标，跃升为能够指导术后治疗降阶的强预后标志物。对于这部分实现深度缓解的患者，继续追加辅助治疗不仅带来的生存获益有限，反而会徒增治疗相关的毒副作用、显著降低患者生活质量，并造成不必要的医疗资源消耗。因此，基于 CheckMate-816 研究的可靠证据，临床医生将更有信心对获得 pCR 的患者实施「减法」策略，即豁免术后辅助治疗。

总体而言，CheckMate-816 研究标志着围术期管理从「一刀切」的强化模式，迈入了精准治疗的新阶段，它不仅验证了新辅助免疫联合化疗的极简方案即可撬动长期生存，更确立了 pCR 作为豁免术后辅助治疗的强有力决策依据，真正实现了「Less is More」理念的落地。

尽管 CheckMate-816 研究验证了 pCR 与长期生存之间具有密切关联，使其成为指导临床医生能否豁免术后辅助治疗的关键依据，但其在真实世界中的应用仍面临挑战。核心原因在于，临床试验中的 pCR 判定依托于严格标准化流程，涵盖标本处理、系统取材与统一判读。一旦脱离严格的试验环境，进入日常临床实践，质控的差异性可能影响 pCR 判读的可重复性与可靠性，进而影响豁免辅助治疗决策的精准性。

针对这一痛点，国际肺癌研究协会（IASLC）2020 年发布的《新辅助治疗后肺癌切除标本病理评估多学科建议》提供了系统性解决方案^[3]。该指南旨在将临床试验的严谨性「平移」至常规实践，明确了从标本固定、肿瘤床界定、系统性取材到多学科协作的全流程规范。

指南强调准确评估 pCR 首先要严格界定「肿瘤床」边界，需排除治疗引发的周围组织炎症与纤维化，而这正是日常工作中容易产生异质性的环节。此外，与临床可能存在的粗略取样不同，指南要求对 ≤ 3 cm 病灶全部取材，对更大病灶则需系统性检查其最大截面，并建议结合大体照相进行映射，以确保评估全面性。同时，指南强调病理科与外科、影像科之间的多学科协作（MDT）模式，是保障 pCR 评估质量不可或缺的环节。

因此，未来缩小「临床试验 pCR」与「真实世界 pCR」差距的关键，在于在各医疗中心有意识地推广此类标准化评估路径，确保豁免辅助治疗决策的真实可靠。需要注意的是，即使遵循相同标准，不同病理医师间，尤其在复杂病例（如显著间质反应、黏液腺癌等）中仍可能存在判读差异^[4]。这说明在推广过程中，还需辅以系统性培训、多中心共识建立与持续质控，以提升评估的一致性与可重复性，从而夯实 pCR 指导豁免辅助治疗的基础。

随着 pCR 与卓越长期结局关联的明确，提升 pCR 比例成为围术期治疗进阶的重要方向。然而，「提高 pCR」不应等同于简单的治疗叠加，而需在疗效深度、手术可行性、安全性及医疗资源效率之间寻求新的平衡。目前的前沿探索主要聚焦于以下三条路径：

放疗不仅能局部杀伤肿瘤，还能诱导免疫原性细胞死亡，释放肿瘤抗原，理论上可与免疫治疗产生协同作用。前瞻性 II 期研究显示，新辅助立体定向放射治疗（SBRT）联合两周期免疫化疗在可切除 NSCLC 中取得了 52% 的 pCR 率，为放疗提升病理缓解深度提供了初步依据^[5]。

然而，新辅助放疗需审慎评估其对手术难度的影响及潜在围术期并发症（如组织纤维化），这要求多学科团队共同制定个体化路径，而非简单在药物治疗基础上「叠加」放疗。

多免疫联合的目标是克服单药耐药、把「冷」肿瘤变「热」。在围术期治疗中，若因 ≥ 3 级毒性导致手术延迟或并发症增加，将抵消其潜在获益。因此，该策略在围术期的核心是平衡疗效与安全性，且还需要探索。

抗体偶联药物（ADC）兼具靶向递送与细胞毒载荷的协同作用，其在提高肿瘤杀伤选择性的同时，也可能与免疫治疗产生协同效应。II 期 NeoCOAST-2 研究的初步结果显示，「德达博妥单抗（Dato-DXd）+ 度伐利尤单抗 + 化疗」方案的 pCR 率达 35.2%，提示 ADC 联合免疫化疗在提升 pCR 方面极具潜力^[6]。这种「机制互补」的联合策略，为突破当前 pCR 瓶颈提供了新思路。

CheckMate-816 研究以高级别循证医学证据证实，3 周期新辅助免疫联合化疗足以撬动 5 年 OS 的显著改善；而 pCR 与长期生存的强关联，使其成为豁免术后辅助化疗的强有力决策依据，推动「Less is More」理念从生存获益的验证，延伸为切实可行的治疗减法策略。

展望未来，围术期治疗的演进需双轨并进：一方面通过 IASLC 标准与多学科质控弥合临床试验与真实世界在 pCR 评估中的差距，确保豁免辅助治疗决策的精准可靠；另一方面，审慎探索提升 pCR 率的优化路径，进一步扩大新辅助治疗获益人群。最终通过「未达 pCR 者强化治疗，达 pCR 者豁免辅助」的个体化精准策略，实现生存获益与生活质量的双重跃升。